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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圖片信息
    圖片編號
    文.文.202606202668111940
    作者
    李兆忠
    拍攝日期
    2026年6月8日
    拍攝地點
    圖片介紹
  • 沉默的大山——張仃一生窩心的兩件事

    本組相關照片:共3幅

    發布時間:2026年6月8日


    旅游視訊網圖文頻道2026年6月8日上海訊(編輯/郭亞芳)

    晚歲的張仃變得沉默寡言,學者邢小群根據多次拜訪的經驗,將他比作“一座沉默的大山”。

    張仃本不是木訥的性格,據中央工藝美院多位老學生回憶:當年先生給他們講課時,口若懸河,滔滔不絕,神采飛揚。詩人徐遲則這樣回憶:1940年冬,他與張仃在重慶結識,這位同鄉同齡的朋友不僅會畫,而且特別能侃,一肚子東北家鄉白山黑水、林海茫茫的傳奇故事,令他著迷;連續幾個晚上,張仃神聊,他飛筆,記下厚厚一大本。(見徐遲回憶錄《我的文學生涯》)

    張仃的老友夏衍晚年應出版社反復約稿,終于答應寫自述,并以“懶尋舊夢錄”作書名,披露了內心的糾結。其實,這個書名也可代表張仃晚年的心境。同情、理解地看,這批文化老人“懶尋舊夢”并非有意回避歷史,而是往事難以回首;而尷尬的是,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偏偏揮之不去,總來折磨著他們的靈魂。

    2005年5月,“張仃藝術成就展”在中國美術館隆重開幕,有記者采訪,請他談談自己的藝術成就。年近九旬的張仃淡定地說:“我一生做美術工作,整個都是由于社會的需要。特別是入黨以后,黨需要什么就做什么。我們從小就把自己和祖國的命運聯系在一起,那個年代的人就是這種思想。”

    這番自白,平實而內涵深長。回顧張仃的一生,起碼一大半歲月,是在為“祖國的命運”的奮斗中度過的,從“社會的需要”到“黨的需要”,慷慨地揮霍自己的藝術才華,奉獻自己的生命能量。顯然,在張仃的心目中,這個“黨”與“祖國的命運”有神圣的關聯性,寄托著自己理想與信仰,因此具有一種至高無上、不言自明的權威性;在它面前,個人并不重要。

    然而,青春時代的張仃另有想法,“組織”與“藝術”的矛盾,他一開始就感受到。當年,在延安文抗的窯洞里,他與蕭軍嚴肅地討論過這個問題,并達成這樣的共識:“未來一流的藝術家,不可能出現在任何受意識形態強力束縛的黨內。”(見蕭軍《延安日記》)唯其如此,延安七年,張仃一直恪守“黨外布爾什維克”的立場,直到1945年秋抗戰勝利,被派往東北開展工作之前。看來,“組織”所承載的理想之光、道德之光,最終還是征服了他。

    既然信仰和理想都交付了組織并在黨旗下宣了誓,個人的自由意志從此不再重要,甚至成為必須克服的對象。組織的要求很明確:理解的要執行,不理解的也要執行。在這種情勢下,藝術家氣質根深蒂固的張仃,只好將自己分成兩半:一半是畫家,一半是黨員,盡管擰巴,有時很痛苦,卻別無選擇,久而久之,習慣成自然。

    然而,藝術良知與人性之善卻不肯輕易放過張仃。隨著時光推移,歲月老去,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不斷撕咬他的靈魂。而在張仃既有的精神結構與認知體系中,這種悔恨與痛苦尚無有效的解藥。這,或許就是張仃“沉默的大山”的由來吧。這其中,有兩件事令張仃最為窩心,難以釋懷,一是1957年中央美院的反右運動,二是1960年對陳叔亮的批判。

    關于中央美院的反右運動,美術圈至今流傳對張仃的惡評,歸納起來,不外乎兩點:第一,張仃表現積極;第二,張仃趁勢上位;其根據有二:其一,張仃是中央美院反右領導小組的組長;其二,運動一結束,張仃就被調到剛從中央美院獨立的中央工藝美院任第一副院長,接替反右運動中落馬的龐薰琹,官升一級。

    然而,“事實”與事情的真相往往有出入。了解央美反右運動的內幕并了解張仃的人都知道:以上兩件事實,都不是張仃的主動選擇,而是組織的安排;張仃的問題在于,他沒有拒絕這種安排。

    1957年夏,中央美院反右運動拉開序幕時,張仃正偕葉淺予、黃苗子在山西晉祠考察宋代雕塑,在芮城臨摹永樂宮壁畫,中途接到央美急電,立即返京參加運動。此時,中央美院第一把手、黨委書記江豐的右派處分已成定局。江豐遭此厄運,源于他在中國畫問題上激進而簡單化的做法,一不小心逆了圣鱗,撞到運動槍口上,結果被打成“江豐反黨集團”。

    或許有人問:為什么偏偏是張仃而不是別人,被任命為中央美院反右領導小組的組長?分析下來,原因有三:第一,他是中央美院國畫系的黨書記;第二,他的延安身份;第三,他與江豐的藝術分歧,特別在中國畫問題上看法鮮明對立。第一條原因毋需解釋,第二、三條則耐人尋味:張仃和江豐早在延安魯藝美術系共事時,藝術趣味上就話不投機,張仃喜歡現代派,喜歡畢加索,江豐只認革命寫實主義,視西方現代藝術為反動沒落。相同的延安背景,使他們后來成為新中國的美術領導干部,中央美院的同事,一個任院長,一個任系主任。然而,延安背景并非萬能保險。其實張仃也好,江豐也好,說到底都是革命機器中的螺絲釘——比較重要的螺絲釘而已,必要時都可以替換,只有那個作為精神象征、體制化的“延安”,才是永固不變的。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,江豐雖是魯藝的元老,中央美院的院長,仍是“兵”的范疇,一旦沖撞了營盤鐵壁,必遭誅伐。而張仃與江豐在中國畫問題上的分歧由來已久,兩年前,就對江豐在中國畫問題上的“虛無主義”提出過嚴厲批評,現在正好為組織所用,成為攻打“江豐反黨集團”的排頭兵。

    張仃“表現積極”的背后,隱藏如此復雜的糾葛,是許多人不曾想到,也無暇想到的。出于對反右運動受難者的強烈同情,人們忽略這一切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其實,在當時的情形下,無論是從認識的角度,信仰的角度,還是自我保護的角度,張仃一定會如此表現,正如工藝美院一位知情人士回答筆者咨詢那樣:“大勢所趨,張仃如果不積極,自己可能變成右派。”

    因此,真正重要的,其實并不在“表現積極”而在“趁勢上位”,如果后者屬實,前者才值得譴責,因為這屬于道德品質問題。那么,張仃是否真的“趁勢上位”?答案顯然是否定的。

    反右運動開始時,張仃已在國畫系(當時叫彩墨畫系)工作三年,全部心思都在“新中國畫”實驗上。從個人興趣講,張仃一心只想當畫家,從事創作,成為工藝設計家,是無心插枊的結果。當年在延安時,因漫畫不合時宜,于是改行搞設計,因這方面才能,成為中共黨內首席藝術設計師。1953年院系調整,以龐薰琹為首的華東美院實用美術系與中央美院合并,張仃卸去原有的中央美院實用美術系主任一職,調到繪畫系(后分出國畫系)當副主任兼書記,與李可染一起探索“新中國畫”的革新之路,這才圓了畫家夢。

    由此可見,張仃“趁勢上位”的說法難以成立。其實,早在半年前,張仃就響應黨的號召,準備辭掉官職,不吃公家糧,做一個自食其力的職業畫家。再遙想1983年春,張仃從中央工藝美院院長的崗位上退下來,回到家躺在地上打滾慶祝的情形。這與“趨勢上位”的說法,兩者相距何其遙遠!

    1957年中央美院的反右運動,情形確實不同尋常。當時中央美院(包括附中)總共不到三百人。據統計,從院長江豐到“反動學生”袁運生,七十余人被打成右派,占中央美院總人數四分之一,遠高于中央規定的“百分之五”的比例,這與央美第一把手江豐的失腳有很大關系。反右前的央美,由于江豐的革命資歷,政治地位,加上他的人格魅力,使他擁有一大批追隨者、支持者。當時誰也沒想到,像他這樣的人竟會被打右派,于是隨他一起跳進雷區。由于情況過于特殊,中央美院領導層及教授的右派定案直接由中宣部管轄,周揚親自圈定。由此可見,張仃這個“反右領導小組組長”,其實不過是一個必要的擺設而已。

    然而,中央美院七十余人一夜之間淪為政治賤民,在日后漫長的歲月中受盡苦難與屈辱,作為該院反右領導小組的組長,張仃依然難辭其咎,在這些受害者面前,任何企圖為張仃辯護的說詞,都是蒼白無力的。

    2017年11月1日,在清華大學“張仃先生百年誕生學術論壇”會上,袁運生的發言,使全體與會者為之動容。據袁運生講述:文革劫后重逢,張先生見到他,痛苦地低下頭,一語不發,雙手抱頭蹲在地上,久久不肯起來,他當然知道張仃此舉的原因:1957年,他以“反動學生”的莫須有罪名被打成右派時,張仃沒能阻止。張仃的這種自責持續很長時間,于是他只好反過來勸說:這不是你的錯,也不是你的責任。

    袁運生說得不錯,這確實不是張仃的責任。筆者想補充的是,張仃如此過度地自責,恰好表明他作為一個藝術家、一個正人君子的忠厚與真誠;而那種認定張仃“趨勢上位”的說法,倒有可能出于“小人之心”。 

    第二件事,是1960年“反右傾”運動中張仃對陳叔亮的批判。1959年,中央工藝美院副院長、黨委書記陳叔亮在《美術》、《裝飾》雜志上分別發表《為提高工藝美術的創作水平而奮斗》、《為了美化人民生活》兩文,對當時的工藝美術設計中的庸俗社會學傾向提出中肯而具體的批評,如果是平時,也許不會有事,不巧撞上粉碎“彭德懷反黨集團”的“反右傾”運動的槍口。任務壓下來,在組織的絕對命令下,張仃寫下《工藝美術事業不容資產階級思想侵蝕——評陳叔亮同志的兩篇文章》,發表于1960年3月號的《美術》雜志,在工藝美院師生中引起嘩然。

    很難想象,一個審美眼光純正犀利,曾寫過《魯迅先生作品中的繪畫色彩》《試論齊黃》那樣經典美文的藝術內行,會寫下這種指鹿為馬的低級文字。毫無疑問,張仃寫這篇文章時,作為藝術家的自我已被放逐,另一個院長、黨員的他,在組織的絕對命令下完成一件并不光彩但必須完成的任務。據張仃的老學生梁任生回憶:張仃私下曾對他說:“我的觀點與陳叔亮沒什么兩樣,甚至有過之無不及,批判他,就是批判我自己。”

    關于這件事,張仃之子張大偉至今記憶猶新:“那時我還在讀小學,有一天放學回家,院里的小伙伴興高采烈地告訴我:你爸挖出一個潛藏的敵人,我心里挺興奮,就去問父親,沒想到他勃然大怒,樣子極可怕,母親趕緊把我拉開。從此家里誰也不敢提這件事。”

    ……

    往事并不如煙,心性高邁的張仃如何面對這些不堪回首的記憶,清除這些心理垃圾?單靠“沉默”,顯然不是辦法。張仃不是宗教信徒,無法通過“懺悔”達到心靈的凈化,而只能通過傳統的“回歸自然”、“天人合一”的美學,重構自己的精神世界,恢復心理平衡。文革后期,張仃由色彩斑斕的裝飾繪畫,轉向一玄一素的焦墨山水。從此,大美而無言的高山原野,純潔無垢的冰天雪地,成為他喜愛的題材而永不饜足,這標志著心理凈化程序的有效啟動。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26年6月8日改定


   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,著名文學評論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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